保罗·策兰与奥斯维辛之后的诗

  作者:符 晓

  许多年之后,面对塞纳河水在米拉波桥纵深一跃的刹那间,保罗·策兰一定会回想起他在塔巴雷斯蒂集中营被迫劳动的日日夜夜。这位德语诗人终其一Shēng都在尝试走出大屠杀Dài给他的阴影和噩梦,也在尝试走出民族几乎灭亡而自己却成为幸存者的悲痛和创伤,可最终还Shì以一种绝望又悲怆的方式走向生命的尽头。如果说“诗人之Sǐ”是一种“诗化哲学”,那么策兰为这种哲学平添了些许更为超验的神学色彩,使他既生动,又庄严。

  保罗·策兰与奥斯维辛之后的诗

  保罗·策兰是谁?Yǐ经不再是一Gè问题。《骨灰瓮之沙》《罂粟与记忆》《从门槛到门槛》《Yán语栅栏》《无人玫Guī》《换气》《线太阳群》在各个历史时期一次又一次塑造他的诗人形象,策兰不但Xiě出了“栗树的那边才是世界”,而且写出了“石头终于要开花了”,恐惧、焦虑、屈辱、空虚、孤独、压抑和象征、隐喻、含混、歧义、跳跃、断裂了Wú痕迹地交织在Yī起,像艾略特,又像曼德尔施塔姆,像卡夫卡,又像里尔克。与前辈时贤不同的是,策兰的诗更复杂、更跳脱、更晦涩、更难解。这自然与诗人的诗格Xī息XiàngGuān,但是对策兰而言,生命Lì程的影响远Bǐ语法修辞重要得多,如《死亡Fù格》《墓畔》《白杨树》等杰作中流淌的诗意与哀伤并非只存在于修辞学层面,策兰在给友人De一封信Zhōng写到,“大家都说,我最近出版的一本书是用密码书写的。请您相信我,此中的每Yī个字都和现实直接相关。可是他们没Yǒu读懂。”想读懂策兰的诗,必须了解那些深刻的现实,那么,诗人笔下的“都和现实直接相关”究Jìng所谓何指呢?这还要从策兰究竟是谁说起。

  策兰是切尔诺维茨人。如今,切尔诺维茨已经改名为切尔诺夫策,是乌克兰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城,只有不到30万的人口却汇集了60多个民族,足见其历史的复杂性。切尔诺维茨是布科维纳的首府,坐落Zài喀尔巴阡山脚下,自古是Lián接东Xī方的交通枢纽和历史名城,曾经是东奥匈帝Guó的“王冠领Dì”。Zài策兰出生的那个时代,城市随着奥匈帝国的解体Hé哈布斯堡王朝的陷落归属于罗马尼亚,1940年到1941年间,先后有苏联红军、罗马尼亚Jūn队、德国党卫军突击队Jìn驻,二战末Qī,Qiè尔诺维茨又一次被苏军占领,北布科维纳最终被划归给乌克兰苏维埃Gòng和国,南布科维纳仍属罗马尼亚,直到1990年代。20世纪的历史变迁使切尔诺维茨数易其主,几乎每一次更迭为城市带来的不是战争,就是驱逐,不是屠杀,就是奴役。切尔诺维茨人饱受战争之Kǔ,何以为家,哪里是根,成为Bāo括策兰在内所有切尔诺维茨Rén忧心忡忡的问题,如果一直生活在切尔诺维Cí,他们可能先后成为罗马尼亚Rén、俄国人、德国人、乌克兰人,所以策Lán在《Bù莱梅演讲》中无不哀伤地说,他在很多时刻“遁入了无根可寻De状态之中”,成为一只无根鸟。

  策兰是犹太人。在布科维纳,德国RénHé犹太人已经共同生活了数百年,策兰的祖先一部分来自世代久居于此的BùKē维纳犹Tài人,一部分来自由东加利西亚迁居至此的犹太人,及至他的父辈,双亲已经成Wèi操德语的小资产阶级知Shí分子。策兰De父亲莱Yù·ān彻尔-泰特Lēi接受的是极为严格的正统犹太教教育,母亲费德里克出身于信奉正统犹太Jiào的商Rén家庭,他们“一直保持Zhuó犹太传统。作为典型务实的布Kē维纳人,他们在那些无伤大雅、还不至于严重损害传统的Dì方,使自己的生Huó得以简化”。然而,1941年7月,德国党卫军来到切尔诺维茨并开始遣送、杀害犹太人,继而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,1942年秋冬之际,父亲在布格河东的米哈洛夫卡集中营因病去世,不久母亲也在集中营被枪杀。彼时策兰正在塔巴雷斯蒂参加强制劳动,直Dào1944年2月。他们一家人像千千万万个犹太家庭一样,先是妻离子散,后是阴阳两Gé。Jí便成为犹太诗人之后,犹太人身份的影Xiǎng依旧困扰Zhuó策兰,这就不得不提到“戈尔事件”,策兰De挚友伊凡·戈尔去世后,他的遗Shuāng对策兰翻译戈尔诗作的译文不甚满意,甚至指责策兰最重要的诗集《罂粟与记忆》是“剽窃”之作,并把这个并不真实的消息大肆散播到文Xué圈,使得很多媒体和作家信Yǐ为真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这种无Duān的指责和伤害中还夹杂了1950年代后期西德死灰复燃的“反犹主义”浪潮,纳粹标记、反犹标语、公开侮辱再一次来到策兰的生命中,更有甚者,有人反复提及,策LánFù母的亡故只是当时编造的谎言,Zhè些都深深地伤害到“奥斯维辛”之后的策兰。这桩看上去和犹Tài身份无关的往事,实际上带给策兰的伤害还是由种族Zhǔ义产生的,而且其影响不可谓不深远。

  策兰是大屠杀幸存者。1941年夏天,尚未等罗马尼亚军队站稳脚跟,德国党卫军Tū击Duì就来到Liǎo切尔诺维茨,焚毁犹太教会堂,杀害文化团体领袖,继而强制设立犹太人隔离区,将他们流放到德涅斯特河东岸地区的集中营和德国的集中营,切ěr诺维Cí犹太人不得不凄然面对并非上天给予他们的命运。策兰一家在最初的YīNián里仍在故乡继续生活,可是1942年7月的某天夜里,Cè兰发现,他的父母双双失踪,他Běn人也Suí即被分派到为犹太人设立的劳动服务部工作,1944年2月,又被转送到罗马尼亚Dōng部Tǎ巴雷斯蒂苦役集中Yíng参与修路。虽然策Lán最后走出了集中营,可是父母却Yǒng远离开了Tā,在给朋友埃里希的一封信中,他写Dào,“我的父母都丧生于德国人的枪下。在布格河畔的克拉斯诺波尔卡……我现在体会到了屈Rǔ和空虚,无边的Kòng虚……”与那些在集Zhōng营死Qù的人不同的是,策兰是大屠杀幸存者;与那些在奥斯维Xīn或布痕瓦尔德等集中营活下来的大屠杀幸Cún者不同的是,策兰父母Shuāng亡。这或多或少影响了策兰作为大屠杀幸存者对往事的回忆,母亲成为他言说Jí中营或1941-1945年那段时光的重要主题,而终其一生,策兰都生活在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的痛苦和虚无之中。

  策兰是流亡者。1944年2月,策兰离开了劳动营,怀揣着对切尔诺维茨依依之情回到故乡,想不到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的往昔早已荡然无存,策兰眼中的故Xiāng化为焦Tǔ,可谓往事依稀浑似梦,都随风雨上心头。诗人只好南下罗马Ní亚首都布加勒斯特,开始他漫长的流亡生活。在布加勒斯特,他译书写诗,先后翻译了莱蒙托夫的《当代英雄》和卡夫卡的《在法的门前》等著作,本来Xiǎng着能在那里安静地生活,没想到1947年罗马尼亚国王TuìWèi,新政权的枪口对准了如策兰一Yàng的犹太人,使他又不得不败走维也纳。Jí便从布加勒斯特来到维Yě纳也异常艰难,很多人在过境匈牙利的时候要么被射杀,要么被逮捕,通Guò蛇头的帮助,策兰终于假道匈牙利,在布达佩斯稍作停留之后来到战后的维也纳,可惜他身无分文,只能在难民营落脚。之Hòu,策兰一边维持生计,一边写诗,终Yú有了稳定的居所,却发现随着犹太难民越来越多,Wéi也纳这个说德语的城市也开Shǐ弥散反犹情绪,于是策兰又一次选择远行,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法国巴黎。恐怕诗人自己也没有想到,这一驻足就是22年,巴黎成为Tā生命中最后的栖息地。初到法国,策兰的生活困Kǔ而拮Jù,他自己说,“我在这里很Gū独,在这个奇妙的城Shì里,我不知所措,除了法国梧桐树上的叶子,我在此地一无所有”,诚如他的传记作者沃ěrGāng·埃梅里希所说,当时的策兰,“没有国籍,没有财产,没有工作,没有姓名”,策兰在后来介绍自己当时的情况说,“他以当工Hàn工人、口译员和笔译为生,艰难度日”。22年间,策兰换了六Cì寓所,虽然后来他可以在巴黎立足并成为重要的德语诗人,但是在精神层面,他早已没有故乡。

  策兰是德语诗人。布科Wéi纳本来Jiù是一个多语言、多宗教之地,在当地,一个人同时讲几门语言并不是什Yāo新鲜事。策兰亦如此。他最初上的是德语学校,Hòu来又在希伯来语学校求学,但在家里Hé父母亲Shuō话讲的是标准德语,苏军Jìn驻切尔诺维茨使布科维纳地区成为乌Kè兰领土之后,策兰开始学习俄语,再后来,他辗转来DàoFǎ国,当然能讲流利的法语。所以策兰至少会说德语、意第绪语、罗马尼亚语、乌克兰语、俄语和法语,但他坚持用德语写作。一方面,Dé语是Tā的母语,又是母Qìng的语言,他热爱德语,所以他才会说,“方言对于我们来说——很不幸——一直都要与之保持距离的东西”,他还说,“说一口流利的德语是一件必须Wán成的事”,在策兰看来,用德语写作是自然而然的事情;另一方面,按照斯坦纳的逻辑,第三帝国通过德语宣传战争本身亵渎了神圣的德Yù,而策兰是在Tōng过对语言的“救赎”抵抗被污染的德语,在不莱梅文学奖获奖致辞中,策兰强调,“在一切丧失之Hòu只有语言留存下来,还可以把握。但是Tā必须穿过它自己的无回应,必须穿过可怕的沉默,穿Guò千百重谋杀言辞的黑暗。”其实,如果选择用法Yù写作,他能在法国产生更大的影响,然而他并没有Nèi么做。正Yīn如此,他不Dàn成为Liǎo德Yù作家,而且成为了德国作家,语言给了他最后的国籍。

  这所有“现实”塑造了一个充满丰富性的策兰:他是出生在切尔诺维茨经历过集中营大Tú杀失去父母双Qìng并成为幸存者而在战后到处流亡最终在巴黎落脚且操德语写作的YóuTài诗人。只有理解策兰生命中民族的苦难、Gù乡的沦陷、至亲的离去、记忆的创伤、精神的阵痛,才能理解他关于“奥斯维辛”之后的诗。这就不得不提及《骨灰瓮之沙》和《罂粟与记忆》,《骨灰瓮之沙》是策兰DeDì一Bù诗集,收录了他1940年代的48首诗,1948年由Wéi也纳的塞克斯尔出版社出版,但身在巴黎De策兰发现Shī集出现了很多印刷错误后大为恼火,责令出版社销毁这部诗集。《罂粟与记Yì》1952年底由德意志出版社推出新年赠送节选Bǎn本,并于第二Nián年初正式出版,Chéng为Shī人的奠基之作,Qí中Jiù包括《死亡赋格》——之于策兰犹如《格尔尼卡》之于毕加索的代表作。

  Zhè首初创于1945年5月De杰作最早被译成罗马尼亚语发表在布加勒斯特的人文杂志《当代》上,其主题直接指向纳粹集中营生活。“清晨的黑奶”“空中的坟墓”“玩蛇”“马加雷特”“苏拉米”“德国的大Shī”Děng意象不断出现,以一种回环往复的方式呈现出集中营中纳粹军官的活动,其中,“他吹哨子叫来他的犹太人Zài地上挖个坟墓/他命令我们当场奏乐跳舞”,会让人想Dào斯坦纳那句著名的“一个人Wǎn上可以读歌Dé和里尔克,可Yǐ弹巴赫和舒伯特,早上他会去奥斯Wéi辛集中营上班”,加上重复、对比、韵律、意象DěngXiū辞格的运用,Gòu成了这首诗Jué望的张力,张力背后,是愤怒和力量,使《死亡赋格》成为CèLán的绝响。其实,策兰早Qī诗歌中,关于“奥斯维辛”的诗不仅止于《Sǐ亡赋格》,《那边》《摇篮曲》《罂粟》等都创作于塔巴雷斯蒂Kǔ役集中营时期,成为Tā最早关于集中营的诗。此外,母亲的离开使策兰产生了巨大De创伤,当时Wéi绕母亲的诗也都成为“死亡赋格”的变体,如《墓畔》:“南布格河的Shuǐ可还记得,妈妈,那伤害你的风浪?Tián间坐落着磨坊的YuánYě可知道,你的心温柔地容忍了你的天使”;再如《黑雪花》:“妈妈,秋天流着血离我而去,雪已灼痛我:我寻Zhǎo我De心,让它Liú泪,我找到了,这气息,ò夏Tiān的,就像是你。”在这些诗中,呈现出的是关于集中营的历史记忆与精神创伤,策兰和凯ěr泰斯·伊姆雷、普利莫·莱Wéi大屠杀幸存者作家一样,尝试用语言和文字将“奥斯维辛”永远钉在耻辱柱Shàng。当然,与以小说为中心的大屠杀幸存者创作不同,策兰是一位诗Rén,他呈现历史的方式是诗,这就注定他会以一种诗性的方式去Jiàn构集中营与大屠杀。

  一是象征。象征是Shī的灵魂,从波德莱尔、马拉美的时代到艾略特、叶芝De时代,几乎所有诗人都在自Jǐ的文字中不断扩大能指和所指的内涵与外延,就Gèng不必说策兰这样对语言精益求精的诗人了。在策兰De诗中,黑色、罂粟、石头、灰烬、烛火、母亲、沙、雪成为标签性的Xiàng征话语,Jù有极强的话语蕴藉意义,Zài关于这些意Xiàng的字里行间,可以看到诗人凄然的追忆、沉默的反抗、卑微的愤怒和微茫的Xī望。按照勒内·韦勒克的说法,诗中的象征物可以是传统的,亦可以是私人的,在策兰那里,几乎看不到传统的公共象征物,即便某些意象在其他诗人那里同样出现,策兰也会赋予其不一样的意义,比如沙,在策兰的诗中是炉灰或炉渣,自然会使人联想到集中营的焚尸炉;再如雪,在策兰的Shī中往往象征着死亡,他的象征物总是有与众不同的意义。Xiàng征是诗的Xún常修辞,然而策Lán总是将象征物与他De过往联系在一起,建立自我与象征物之间的Yìn秘联系,并产生甚至只有诗人自己才能理解的诗意,也只有Zài这个意义上才能理解策兰为什么会说,“我处在与我De读者相异的时空层面;他们只能远远地解读我,他们无法将我把握,他们握住的只是我们之间的栅栏。”

  二是超验。在策兰的诗中,所谓超验,指的是超越现实经验,也就是文学意义上的超现实主义。Cè兰不止一次地强调,他的很多诗实际上言说的是Xiàn实,而不是读者或评论家所说的非现实,即便是《死Wú赋格》这样诗歌,他也在给瓦尔特·延斯的信中解释说,“众所周知,在这首诗Lǐ,‘空中的MùXué’既非借用,亦非隐喻”,但是他建构现实及其意义的方式却是Fēi现实的。一方面,早在布加勒斯特时期,策兰就开始阅读当时罗马尼亚现代派经典Zuò家的作品,包括露西亚·布拉加、图多尔·阿尔盖济、亚历山德鲁·费力Pí德,又Jié识了盖拉西姆·Lú卡和保罗·保恩等超现实主义作Jiā,他们对策兰的影响显而易见;另一方面,策兰自身对非理性、无意识、感官性早已有之,和超现实主义既互文,又互补,这与Tā少年时代就开始阅读克莱斯特、尼采、里尔克、卡夫卡、特拉克尔不无Guān系,尤其是Zài前卫艺术之都巴黎Jiē触到了未来Zhǔ义和达达主义之后,更加深了诗Gē中超验属性。比如《井边》,“说,以这朽烂的辘轳,我怎能/打Shàng来满罐的黑夜和富足?你的眼睛因充满四年而目光迷茫;高高的青草被我的脚步烧焦”;再如《灰灰草》,“候鸟标枪,早已飞过墙头,心灵上枝桠已经白了,海在我们上方,海底的山丘绿叶丛Cóng缀满正午的星辰——一种无毒De绿,像她在死亡中睁开的眼睛”,多个意象在这Xiē诗中交织在一起,跳跃、插接、拼贴,词与词之间看似毫无联系,又因为作者的思想和情感介入产生巨大的张力。

  三是沉默。如果从历Shí上勾Lēi策兰前期的诗歌会发现,Zì从他Xiě完《死亡赋格》Zhī后,他Jiù开始告别“赋格”,Huò者Shuō,告别《死亡赋格》的写作姿态或美学,很多诗开始追求语言的朴素和简化。策兰深Zhī,德语在Zhàn时已经被纳粹异化,作为德语诗人,他必须反抗这种异化,策兰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反而选择沉默,这是因为,只有沉默才能代表已经无法BiǎoDá的灵魂和内心,Jiù像沃尔Gāng·埃梅里希在《策兰传》中所说的,1950Nián代策兰的诗,“美丽De扬抑Yì格、动人的优美音调、迷人的‘梦幻般的’意象——这些都已不再;面对因误读而产生的广泛好评,作家似乎已完全无法容忍自己原有的写作方式。”他开始换一种另外的方式修饰语言,刻意缩小语言的Gōng能范围,刻意追求词语的沉默意味,用有声的语言表Xiàn无声的沉默,是策兰在相当长一段时Jiàn里的文学追求。在他的另一首名作《言语栅栏》中他写到,“地砖上面,相Hù贴近,这两难/心灰色:两张/充满沉默的嘴”,“灰色”Hé“沉默”俨然已经成为策兰1950年代的诗格中心,他尝试用语言的无意义表达意义,用沉默宣示沉默。回过头来想想,之于“奥斯Wéi辛”而言,沉默既是无声的愤怒,又Shì无声的反抗。

  象征、超验和沉默都是策兰言说集中营Hé大屠杀的方式,其中Bāo括属于诗的要素,也包括超出诗的要素,无论如何,这种言说的方式都是诗性的,因为在“后”“奥斯维辛”的Huà语建构中,诗并不多见,所以诗性本然地构成了策兰的独特性。从思想上说,看上去策兰与伊姆雷和莱维等人都是大屠杀幸存者,但其实他们还是存在不同之处:一方面,如伊姆雷和Lái维等大部分大屠杀幸存者是在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“时间距离”之后言说集中营的,他们追求的是在若干年后真真切切地告诉Hòu来人他们是奥斯维辛和布痕瓦尔德的见证者,创作的是“见证文学”。而策兰创作《骨灰瓮之沙》的时候就在集中营,那些诗的初衷绝不是先验地为了若干年之后的“见证”,而恐怕只是为了当时当地的“Yán志”或“抒情”,至Shào在塔巴雷斯蒂苦役集中营,他是在为自己写诗;另一方面,伊姆雷和莱维等Rén在“见证Wén学”中追求的是真实,伊姆雷的反讽、莱维的写实都意在如照相机一般准确描述集中营,期待真实能够与读者Chǎn生共情。ér策兰因为就Zài集中营或距离集中营最近的时刻创作,反而没想过为什么需要Zhēn实,所以他的诗Zuò都Xuǎn择用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语汇群、意义场、思想域建构诗性,从诗作本Shēn和策兰的表述都看得出来,他并不追求与读者的共情。

  难道因为策兰写诗,就不能“见证”奥斯维辛吗?当然不是。甚至Kè以说,没有人比作为当事人的策兰更清楚,无论是受难者还是施暴者都需要永远铭记大屠杀。何况,就在他辗转漂泊的时期,德国人对大屠杀的态度暧昧不明,更加重了他内心深处的许多波澜,他又怎Néng不希望后来人明明白Bái地了解集中营呢?在策兰“奥斯Wéi辛”之后的诗中,充满了绝望、悲伤、沉默、愤怒、分Liè、Tòng苦、屈辱和虚无,他ShìZài用这许多一般人并不Néng真正走进的情感证Míng他关于集中营的抒情真实存在,进而证明,只有这世人想象不到的Hào劫,才能激起他笔下那些世人想Xiàng不到的绝望。遗憾的是,不会有人真正地理解策兰,他对此深信不疑,所以选择主动结束自己De生Mìng。他没给任Hè人留书,也没和任何人作Biè,独自一人,走向死亡。在他身后,人们发现,位于十五区左拉街的策兰公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书桌上放着Wēi廉·米榭的Hé尔德林传,策兰在翻开的那页画出了他认为Zhòng要的句子,那是引自克莱门Sī·冯·布伦塔诺的一Jù话,“有时,这位天才会变得晦暗,深陷他心Líng的苦井”。(符 晓)